位于融水苗族自治县的元宝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韦明凤 摄

我们此行是去元宝山寻访山泉的。听闻融水苗族自治县安陲乡江门村的乡村振兴产业园正在筹建山泉水厂，而广西汽车集团是江门村的后援单位，我们这些“娘家人”，便想前去一探水源地的境况。

车子沿着一条进山的路前行，山路在群山间钻来钻去，刚转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迎面而来。在山和山之间转着，有时会和发源于元宝山东麓的泗维河相遇，有时又把泗维河弄丢了，顿生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之感。

大山深处是幽静的，静得仿佛能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同行的广西汽车集团派驻江门村工作人员易凌静来山里已有三个月时间，她向我描述这里的安静，说驻村之后，已经习惯这种安静，反而有点不适应大城市的喧闹。

车子抵达青云峰山脚时，天上还在下着雨，轻薄的云雾四下弥漫着，空气清新湿润。我们呼吸着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仿佛身心都被打开了，与眼前的草木一起沐浴风雨，跟大自然完全融在一起。

苗族汉子小梁正等着我们。他身形精瘦，穿着防滑的雨靴，腰间别着竹篓，里面装着两把刀，背上还背着一个编织袋子，装束看起来就像个正要上山的砍柴人。

小梁给每个要上山的人都准备了一根竹棍。一开始，我们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因为这竹棍粗壮得简直能打虎。可当我们得知，时常有人从城里来此攀爬元宝山的四座高峰，都是请小梁做向导，顿时恍悟过来，他定然经验丰富，于是心存感激地接下。小梁把我们随身的雨伞、水、包之类的物品，统统收进了他身上的编织袋，由他来负重前行。遇见这样实诚的人，我更觉得认识他是这趟探源之行的幸运。

上青云峰的路在天上，在我们举头的仰望之中。而水厂水源地也在那高高的天上，在我们对青云峰云生雾绕的仰望里。

寻泉途中，随处可见灰褐色的花岗岩石。它们千姿百态地卧在天地之间，裸露着身体，也裸露着灵魂，接纳着日月的照耀，也接受着风雨的叩问。其中许多或许亿万年都没挪动过一步，也有些许被洪水冲进山涧，在山泉水里终年浸润着。

清澈的泉水，在石头之间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翻腾起白色的浪花，呈现出生命的另一种质地，也让人窥见自然界的另一面。

我们沿着山脊梁向上攀爬，而山泉水顺着山间裂隙向下流泻，在地势及海拔高低的落差中，发出巨大轰鸣，激起一路碰撞与回响。那轰鸣之声，是水的呼吸，是石头的呼吸，也是青云峰的呼吸。当然，亦是草木鸟兽的呼吸。泉水、石头、森林、鸟兽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这元宝山才是一座完整的山，才是一座懂得沉淀的山。

元宝山的植被异常丰富，它们群居在一起，像一个庞大而和睦的大家族。每个季节都会有各式野花次第盛放，据说在春天布谷鸟的叫声里，杜鹃花会开得如满山的红霞落在山上，美不胜收。

一路上，向导小梁极为耐心地向我们介绍遇见的各类植物。很多从前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名称，终于得以一窥芳容。小梁的父亲是位民间苗医，他自小跟着父亲上山采药，识得山里许多草药的药性。他指着路边几株低矮的小草说，这是伸筋草，有祛风驱湿、舒筋活络之功效，相同的毛病，有的人用药后效果好，有的人却没什么效果。小梁对医理并没有什么高深的认知，话也说得朴实，可我却仿佛顿悟，或许正因为各自不同，才能万物并育、相和以生。万物如此，天地如此，人与社会亦是如此。

青云峰上的水田总是见缝插针，在地势相对平缓之处落地生根，面积不大，一小块一小块错落而下，像叠罗汉一般。元宝山上的水田已有三百多年的耕种历史，大山的先民在崇山峻岭之上辟出了一块块水田，随着时间流转，一代人退出了水田的耕作，一代人又替补而上，让生命的希望从恶劣环境中倔强地生长出来，与这里的人们一起，不断拔节。

山上气候温差大，引山泉水灌溉种出的大米品质好、营养高，用柴火蒸熟，香味扑鼻，黏性适中，口感极佳，仿佛每一粒米饭都携带着山泉水的甘冽与芬芳，叫人赞不绝口。

没到此之前，我曾一度纳闷，那些居住在半山腰上甚至山顶的苗族同胞，他们饮用的水从何而来？毕竟在我的故乡安徽，山上是藏不住水的，更别说在山上耕田种地了。可直到我进入元宝山，看到山上一片片水田，还有从山顶一路淌下来的山泉水，我才知道，原来有些地方真的是神仙宝地。

元宝山终年被绿色的植被覆盖着，居住在山里的人们，爱惜山上的一草一木，谁也不会乱砍滥伐。靠山吃山，这里的人们早就把自己跟山上的万物捆绑在一起，他们对大山情感深厚，平日里用的生活器具也多是竹子做成的各种竹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珍惜着山上的万物，大山才会处处庇护着他们。

融水苗族自治县安陲乡江门村筹建中的山泉水厂。韦明凤 摄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终于在青云峰下的一处山涧里，寻到了水厂的水源地。

站在泉水边，抬头就能望见上方的青云峰，虽然看上去距离不远，但小梁告诉我们，要想登上去，至少还要走近一小时的路程。只是此时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寻到了水源地，原本绷紧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再也提不起登顶寻找更美风景的念头。

水源地的五处泉眼，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泉水。小梁说，当地人管这叫五眼泉，记忆中五眼泉终年不竭，纵是旱季也始终如一流淌着清泉。小时候他时常摸上山，就是为了喝一口山泉水的甘甜。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五眼泉的水，清甜甘冽，我们每个人都上前饱喝了一顿，顿时所有的疲乏困倦都被卷走。在泉边席地而坐，林下阴凉，手边就是清凌凌的泉水，谁都不舍得离开。小梁见状笑了，说泉水里有娃娃鱼，听说那鱼在夜里会发出像孩儿一般的啼哭，幸好现在是白天，否则我们定是要被吓得拔腿就跑的。

我顺着山涧往下望去，看不见流水的尽头，只听见水流往下奔泻的撞击声。五眼泉之上我再看不见其他水源，心想或许这便是山涧溪流的源头，也是泗维河的源头之一。它的每一眼泉水都在这里奔向泗维河，成为大山的血脉。

然而小梁却告诉我，说青云峰顶的仙泉才是泗维河的真正源头。据江门村的老支书说，他曾在十年前登上过峰顶，见到一处泉眼从一块偌大的花岗岩缝里涌出，虽是细流潺潺，却经年不绝，并于下方积成一处泉池。泉池三米见方，足有一米之深，那泉水的味道，尝起来跟五眼泉的一个样。

仙泉的来历在元宝山一带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元宝山一带全都是裸露的山岩，一到盛夏元宝山被太阳炙烤，如同一只燃烧的火盆，方圆几十里，草木不生。后来，一位天上的仙女路过，本想在青云峰歇脚，却见地上大旱，人烟凋零。仙女心怜苍生，便从天上借来甘露，洒落元宝山，甘露落在哪里，哪里就长出了森林草木，哪里就有了溪水河流。而她落脚的青云峰顶，花岗岩冒出了泉水，在她脚边汇成了一处泉池。

待到仙女返回天上时，元宝山一带早已生机勃勃，而青云峰顶的这处仙女留下的泉池便被人叫成了仙泉。传说，仙泉水不仅能养颜美容，还能令人聪慧，体魄康健，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这一带生活的百岁老人颇多，八九十岁的老人更是常见，想来与这里的水和山定有些许关联。

走过漫长的岁月，五眼泉早已从天上的甘露变成了人间的甘泉，也成为今天江门村山泉水厂的水源地，源源不断，生生不息，滋养着日渐富饶的山村，成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的源头活水。